半夏小說

枯荷有聲

關燈
枯荷有聲

三人的身影,幾乎同時一頓。

空氣似乎在此刻凝滞。

我能清晰地感覺到,身側楚沉意原本平和的氣息,在辨認出李宴殊的瞬間便微微一沉,如同冬日湖面驟然結起的薄冰。

宮道空曠,避無可避。

李宴殊看到我們後,那雙狹長眼眸深處掠過極快的訝異與複雜心緒,随後将其收斂得不着痕跡,恢複了平日慣有的沉靜,走至我們面前俯身行禮道。

“臣李宴殊,見過陛下,見過攝政王殿下。”

姿态無可挑剔,既不顯得卑微,也全然符合臣子見君的恭謹禮儀,此刻他垂眸望着地面的青石板,并未逾矩直視。

楚沉意并未出言叫起,只不明喜怒地靜默望着李宴殊,隐約流露出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。

似乎在評估某件器物,又似乎在回憶某些不甚愉快的畫面,這種沉默本身,就帶着無形的壓力。

我立在原地,心底亦掠過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

李宴殊……這七日的侍疾陪伴,蕭山祭奠時的妥帖相随,昨夜我因擔憂楚沉意解除軟禁後可能對他不利,而委婉勸他離開王府時,那雙狹長眼眸深處安靜的黯淡與理解……

此刻楚沉意就在身邊,任何多餘的關注或言語,都可能被那雙多疑的狐貍眼眸解讀出別樣的意味,給李宴殊帶來不必要的無妄之災。

我不能再像私下般對他流露出熟撚與溫和,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距離,如常應對。

良久,楚沉意終于開口,言語間帶着帝王慣有的威儀,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“李卿無需多禮,起來罷。”

“謝陛下。”

李宴殊依言起身,姿态依舊端正,只是擡眸不經意掠過我時,那份常年萦繞的憂郁似乎濃重些許,卻如同秋日水面掠過的飛鳥倒影,快得無法捕捉,旋即又歸于恭謹的垂視。

“陛下,殿下。”

“臣尚有禁軍巡防公務需處置,若陛下與殿下無旁的吩咐,臣……便告退了。”

他懂得我未曾言明的顧慮,故而未曾多言,有意欲以公務之名離去,理由正當,進退得宜。

楚沉意垂眸望着他,面上依舊看不出喜怒,他未曾立刻應允,也未曾出言探究詢問,只沉默片刻後,看似随意地淡淡道。

“去罷。”

“臣,告退。”

李宴殊再次行禮,随後擡步與我擦肩而過,随風萦繞來些許熟悉的氣息,最終漸行漸遠,仿若從未出現過。

宮道再度恢複寂靜,楚沉意未曾多言,我亦未曾回首。

方才那短暫的意外漣漪很快平息,水面下卻似乎留下了某種難以言說的微妙沉滞,複又如常。

與他一同走到禦花園時,明媚秋光正盛,微風卻略帶濕冷的侵骨寒意。

朝服萦繞不散的龍涎香逐漸被草木的清冷氣息沖淡些許,但仍固執地纏繞在衣衫,提醒着彼此的身份與眼下這真假參半的微妙和解。

一路無言。

我們并肩而行,步履緩慢,我未曾問他究竟有何話要講。

或許我早已知曉,他本就無甚緊要之言,這不過是他尋的一個借口。

一個能将彼此從堆積如山的政務短暫剝離,與他獨處片刻的由頭,我默許了這份心思,如同默許了許多事。

楚沉意逐步引着我,走向了記憶深處某個熟悉的方位,當那片蕭瑟的蓮花池映入眼簾時,心緒不由得恍惚片刻。

他在池畔駐足,我亦随之停下。

曾經接天蓮葉與映日荷花的盛景早已無蹤,只餘滿池泛着幽冷寒光的靜水,與那些枯折的荷梗在秋風中不甘地寂寥搖曳。

池水倒映着高遠的秋空與凋零樹木,顯得愈發空曠寂寥。

記憶如同決堤潮水,不受控制地翻湧而來。

十五歲,江南盛夏。

在此初遇那個不知身份神秘少年,含笑邀我泛舟,那時的他還尚未被權謀浸透,帶着幾分銳利而自負的少年意氣,那雙微微上挑的狐貍眼眸仿若魅惑天成,就那般措不及防地闖入我的世界。

行舟微晃,蓮香清淺。

言談間是彼此年少純粹而随意的松弛,是這些年再未有過無需思慮政治與猜忌的赤誠,那是緣份使然下産生的某種微妙吸引,似乎是命中注定的相遇。

而我那時的未曾拒絕,或許就已陰差陽錯地種下了孽緣的因。

兩年前,定情不久的深秋,也是在這裏。

我在诏獄親手送走了傅昱衡,心底是弑父過後近乎空茫的沉重,走出那陰森之地,得知他邀我再來此處,等在這裏。

再度泛舟,水波依舊。

十年過去,心境已滄海桑田。

他俯身吻我,情話呢喃,抵死纏綿間的諾言猶在耳畔,熾熱得幾近要燙傷彼此的靈魂,試圖用迷離的情欲填滿我心底因弑父而生的寒意與空洞。

那個吻熾熱而缱绻,帶着不容置疑的占有與撫慰,曾一度教我以為,或許這條黑暗之路,有人同行,便不至于凍斃于風雪。

還有……兩月前,歸京晚宴前夕。

因楚辭修那句童言無忌的“太子哥哥”,那些關于傳承的無解隔閡教我的心緒莫名低沉,我轉身離去,他随我而來哄我至此,也是在這裏。

他在耳畔溫柔哄我,因我的細微疏離而心生不安,那時真摯的溫情與行宮生辰那夜拒絕立後的斷言,曾教我動容相信,有些東西,或許可以超越身份與禮法。

如今,我們依舊站在這裏。

這些年不可挽回地看着時間把年少鮮活的記憶變成枯荷,把最滾燙的誓言凍結成寒潭,但我們還站在這裏,并肩而立,如同某種被命運捆綁的諷刺永恒。

秋光依舊,池水依舊,人也依舊,可有些東西終究是不同了。

那場不得已的兵谏,紫宸殿的軟禁,心頭血的暗傷,朝堂上步步緊逼的相互殺伐……層層累積的猜忌算計與無法彌合的傷害分歧,如同無形的屏障,不可挽回地橫亘在我們之間。

如今看似近在咫尺,彼此觸手可及,衣袍甚至偶爾因微風輕觸分離,實則卻隔着萬水千山與無法消弭的猜疑。

水月空舟,物是人非。

池水寒徹,枯荷如骨。

十二年前的蓮香已成灰燼,此刻唯有殘梗在寒風中發出細碎的嗚咽,那是……舊夢碎裂的聲響。

我垂眸望向那系着空舟的舊碼頭,或許當年那葉載着不知名少年的行舟早已朽壞,曾經的舟影已沉,如今漂在水面的,不過是權力博弈投下的虛幻倒影。

“沉淵。”

楚沉意忽然開口,打破了這漫長的沉默,也打斷了我紛亂的回憶思緒,他的聲音帶着極為罕見近乎回憶的悠遠。

“孤忽然想起……十二年前,我們初次在此相遇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